漫长的季节：这12集看完竟觉得如过半生
李庚希这个小姑娘挺有意思，假以时日的话她应该能有一番不错的前景。我原本打算写一篇《兔子暴力》，不过在此之前我又看了一遍她主演的《漫长的季节》，两天时间全部看完。因为很喜欢，所以打算先推荐这部去年4月份播出的电视剧。
首先，故事从1990年代末至本世纪2010年代中，这个时间段中国内地经历的故事本身就很值得拓展研读。可能故事背景中满嘴的东北话让我又想起了另一部电影《钢的琴》，只不过作为悬疑剧，《漫长的季节》中展现的几处情节更具有冲击力，哪怕作为一种社会生活的过去式，这种冲击力依然绵长且难以言表。
其次，几位主人公，尤其是范伟老师饰演的国企职工王响让我想起幼时所见的很多工人叔叔伯伯，他们的精神状态和思维模式和王响的气质一模一样。作为曾经“修地球”的领导阶级，在震惊、不解、迷茫、失落中大多被迫走完了自己悲剧的一生。
最后，故事虽然分了几条线同时叙述，但恰恰在展现几个主要人物的同时也呈现了一个大时代中小人物们的命运。有些情节直白且大胆，虽然上不得电视，好在网络上依然给予这种勇气一个展示的平台。我觉得真实的就是可喜的，所以我真的很推荐这部剧。
它给我的感觉便是“巨大的悲鸣化作无声的细语”，越看到最后越难以抑制一种情绪。如王响在二十年后以白发苍苍的面目恍惚间看着铁路上飞驰而来的火车驾驶室中曾经意气风发的自己，看似实现了对自己的和解，实则是一种无奈的释然：
我们每个人，都是时代的产物。荣誉也好，屈辱也罢，那些曾经加诸在自己身上的“领导者”的光环，最终还是在浪潮中不堪一击。
1
有一个不见得能堂而皇之摆上台面却真实存在并一直存在的社会话题难得能在影视剧中体现出来，这个话题就是“笑贫不笑娼”，作为刻画上世纪中后期的生活故事，《漫长的季节》中直面了一场“下岗潮”，对于亲历过这场风潮的工人来说，绝不会像曾经刘欢老师在电视上演唱的“心若在，梦久在”那样坦然潇洒。
那是狼狈的、不堪的、尴尬的、痛苦的回忆。
与之伴生的是商品经济时代全面到来，以及大量工人失业后面临的生活窘迫。还有曾经在某些地方流传的那句“下岗女工最实惠”的下流却真实的情色评价。我觉得没什么不可以言说的，尤其在今天，当“进厂打螺丝”已经成了一句饱含贬义的趣味时，有谁能想到仅仅在二十多年前，工人是一个代表荣耀的称呼呢？而也恰恰在二十多年前，很多地方的歌舞厅里几乎一夜之间充满了大量的青年女子，她们紧张羞涩且手足无措，因为在她们的认知中，这是极其下作的行为，但人不能没饭吃。区别只是有的人想开了，有的人想不开。
这种现象也在短时间内迅速扭转了当年一代人的思维，包括当年曾目睹过社会风气渐变的大学生们。
沈墨（李庚希饰）就是其中一位青涩无奈的女孩。
为了生活费和自己极力想要摆脱的那个噩梦般的寄养家庭，她和弟弟傅卫军（蒋奇明饰）在小城桦林艰难求学生活，然后晚上去歌舞团弹钢琴赚生活费。她没有想到的是这个决定让她的人生脚步从此迈入黑暗的深渊。同时与另一个家庭产生了纠缠近二十年的恩怨。
在另一个生活中，桦钢工人王响也很苦恼，他的好友龚彪（秦昊饰）看上了厂属卫生所的黄丽茹（王佳佳饰）求“老江湖”王响帮他牵线搭桥，为表谢意，龚彪还私下告诉王响自己看到他在厂里第一批下岗人员名单里，让他早点疏通一下厂长。
王响不理解，自己刚刚被评上劳模怎么就成了第一批下岗的工人？其时这场席卷全国的浪潮终于还是将桦钢卷了进来，不止王响，厂里所有人都惴惴不安。对于已经习惯了一种从出生到入土都在一个地方的人而言，这种变化直接影响到每个人，大家这才发现原来离开了熟悉的岗位，这个世界对自己来说竟如此陌生。
一天深夜王响拎着老婆陪嫁时带来的五粮液走进厂长办公室，却看到不明不白的光线中厂长抱着一个女人正在“亲热”，当厂长追出来后问他“有困难就说话”时，老实了一辈子的王响竟忘了自己来干嘛，只把五粮液递给了厂长……后来当龚彪敞开自己从厂长那里随手送来的五粮液时，王响心里一阵悲伤：
自己舍不得喝的酒，在厂长这样的人眼中啥都不是。
一个半辈子的老实人抑郁了。他不明白这个世界为什么和以前不一样了，也不明白自己这个“劳模”为什么一文不值？为什么他视如荣誉的奖状在别人眼里就是个笑话？他不明白的太多，他的儿子王阳（刘奕铁饰）却似乎有些懵懂：
我要挣钱。
于是他也去了歌舞厅当服务员，于是他遇到了沈墨。
只一眼，既是劫难，也是永远。
2
刑警队长马德胜（陈明昊饰）也很郁闷，城里发生了碎尸案，他执着于找寻疑似死者的失踪女大学生沈墨，局里领导却偏偏要他先找寻失踪港商（彭梓桁饰），他不理解，领导就很生气。
老马说那是条人命，领导却避而不谈，因为领导有领导的苦衷，在那个年代，一个港商的失踪直接影响到投资环境，在领导之上的领导必然会施加压力。
可眼前这个不开眼的属下太耿直，不懂“政治”。他和很多人一样看不清形势，只有少数人能嗅到不同的气息，就像在这座小城里做生意的人渐渐比工人更受欢迎，女孩子们也开始知道用身体换取必要的生活一样。
这种感知同样让另一个平行线里的沈墨不解，她不明白为什么刚面试的时候就被经理上下其手，不明白为什么每天晚上她想安安静静地按客人的要求弹钢琴却被人瞧不起，不明白为什么她已经很努力地和那些“小姐”划清界限却依然有人拿着钱走过来要她“陪一晚”。
在她生活的那个年代，这些对于女孩子来说依然是一件很羞耻的事，不值得拿来炫耀，也不能用此证明自己的魅力。
直到她遇见了王阳，这个固执清澈的大男孩，在这个特殊的地方，王阳用热血保护着她，让她内心因为某些痛楚逐渐缓和，也让她发现这个大男孩虽然没上过大学却有着文学天赋，喜欢写诗，也喜欢憧憬未来。这种对生活的热爱也让沈墨渐渐放下心防。直到噩梦再度来临：
大伯沈栋梁（侯岩松饰）带着大妈一同来桦林求医，多年不见的大伯那难以言表的眼神和举止让沈墨的脑海中不断闪现不堪回首的往事。充满色欲的眼神和令人作呕的手无时无刻不在宣告自己逃不出这个亲大伯的掌控。
但沈墨的噩梦不止如此，她本是个善良的女孩，只想凭自己的努力生活，带着弟弟相依为命，可一次善意的帮助让她误把天生就适合欢场的小姐殷红（王艺荻饰）当成了自己唯一的女性朋友，可恰恰正是这个“朋友”在沈墨家里发现了她被大伯拍下的私密照并散布在小城中，也正是这个“朋友”用恶毒的嫉妒和莫名的报复将她迷晕送上了港商的床。
人性之恶，也许恰如王响发现自己儿子竟在歌舞厅打工时说的话：
“你为什么要去这种乱七八糟的地方上班？认识这种乱七八糟的朋友？”
可骂完儿子后，王响也同样颓唐，作为一个正直的人，他无力阻止厂保卫科邢建春（杨一威饰）为首的一伙人监守自盗贩卖国家资产，更无法表达自己眼见厂长利用“下岗”打击报复工人玩弄女性的种种做法，直到好兄弟龚彪苦求不得的“女神”黄丽茹主动投怀送抱后发现自己原来只是个接盘侠，状若疯癫的龚彪在全厂大会上当众质问厂长，而已经忍耐到极限的王响道一句“畜生”后带着一群同样爆发的工人们一拥而上暴揍这个败类。
工人们痛快了，也下岗了，他们阻止不了一个时代的到来，唯一“欣慰”的是在故事里，厂长最后被带走调查……
此时王响心中唯一的念想，便只有十八年前儿子王阳的死因。
他不相信自己这个擅泳的儿子为什么会淹死？为什么会自杀？
3
十八年后，中年的沈墨（张静初饰）在医院里看望已经瘫痪在床的大妈，她轻柔地给大妈剪指甲，轻柔地对大妈说“你总是不说话，大伯把手伸进我衣服里你不说话，他猥亵我你不说话……你以为不说话你就是好人吗？”满脸惊恐的大妈并没有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被剪得鲜血淋淋，在她的认知中，这个连亲大伯都“勾引”的女孩早在十八年前就死了。
所以当已是白发苍苍的王响开着出租车对坐在后排的沈墨像许久不见的朋友一样拉家常时，沈墨在短暂的惊慌之后意识到这就是摆脱不了的命运，她娓娓道来那一场纠缠了所有人十八年的噩梦：
港商的恬不知耻和殷红的恶毒算计让沈墨王阳原本打算报复一顿，却不料一失手出了人命，沈墨把殷红肢解后忍痛切下自己的小拇指混入尸堆里，凭借这个独有的特征让警察以为自己就是死者，可千算万算，她没有算到男友王阳与弟弟傅卫军先后进入警方的视野，弟弟为了自己主动落网承担了一切罪名。在沈墨的万念俱灰中本打算跳河自杀，却被寻觅来的王阳救起，可救出沈墨的王阳也耗尽了最后的力气成了人们认知中的“可怜虫”。
没有人觉得港商的死跟沈墨有关，因为沈墨已经“死了”，可能是王阳为情所杀，也可能是其他原因。无论如何，在1990年代的末尾，每个人都没有耐心再去寻找什么真相，大家都在面对一个手足无措的新生活。
还在这世上寻找真相的，就只有一气之下脱了警服的马德胜、陪着自己朋友寻找真相的龚彪和家破人亡开起出租车的王响。
十八年了，王响在十八年里似乎渐渐适应了一个新的时代，手机也换成了智能的，似乎沟通更方便了，连上网也学会了。人生的下半场对他来说只有寻找儿子死亡的真相，却不料当等得知真相后他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释然，只是依然迷茫不解地问：
“这个秋天咋这么长啊？”
在庄稼地里，他看着铁道上渐近的火车，有那么一刻似乎看到当年的自己无比自豪地站在窗口瞧着多年后的自己。
那曾经是个多么荣耀的时代啊，充满自豪和自信，充满力量和正义，每个人似乎都对自己的人生充满肯定，没有人会认为出卖自己值得拿出来炫耀，也没有人觉得工人会在若干年后成了一种贬义，可在两个时代的夹缝中，儿子成了无数泯然的一丝痕迹，唯一还记得王阳的除了同样愧疚的沈墨便只有自己了。
4
其实《漫长的季节》并没有我写的这么简单，这部剧以倒叙的形式分层交错展现几条故事线，每个人物的命运都被置于观众面前，但我最喜欢的就是它在每个人物的背后标注的那种无力感，包括苦半辈子的沈墨和天真了半辈子的王响。
我一开始说李庚希这个小姑娘演得很好，因为她在饰演年轻沈墨时把那种看似柔弱却坚强到崩溃的人物拿捏住了。尤其是大伯猥亵她和她让王响等去老家把自己表哥手打折了后对大伯说“其实也没什么，手断了可以治，下次就不好说了”的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表现得相当棒。
范伟老师更不用说了，全局悲剧意味最浓的角色张力拉满。
在此神捧一下范老师。
近些年看范伟的影视作品，觉得可能相较于他的小品和喜剧类角色，演绎悲情类作品更加令人难忘，仅是个人观点。
这部剧里还有任素汐、刘琳等大家喜闻乐见的优秀女演员加盟，只叹因为篇幅有限，实在无法把诸多角色一一讲解一遍。《漫长的季节》一共十二集，最长的一集有100分钟左右，每一集之间互有联系，隐藏线索也很多。对人性的刻画以及一些主要角色的心路渐变表现得十分细腻，甚至有一种看完这部剧如同陪着他们过了半辈子的恍惚。
至于剧中铺开的一个横跨二十多年的大时代该如何评述呢？其实我的观点已经糅杂其中，只不过谈不上肯定或否定，只能说有时看得太分明也不是件好事。
自幼眼见了许多叔叔阿姨的生活变迁，对荣誉和尊严的想法也许每个人都会随着时间而改变。
只是我看着十八年后那几个曾经意气风发或叱咤风云的老人们无不或麻木或沮丧地生活时，竟在心中生起一些理解和同情。
或许，“这个秋天咋这么长啊？”也是一代人共同的疑问。